Wednesday, July 02, 2008

【東京迷上車】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壹】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前些時,台灣《費加洛》雜誌越洋來東京做專題,編輯問我:「如果你在東京有整整一天的自由時間的話,想去哪裡做甚麼?」雖然本人是老東京,現在又定居於斯,但是身為一男一女的母親,過去好幾年都沒有過自由時間。所以,人家提的問題,對我來說,純粹屬於假設。儘管如此,作為老東京兼職業寫作者,本想給以出人意表的新奇答復。可是,想來想去,我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很不新奇的地名:銀座。若真有整整一天的時間能在銀座花,那會多麼好!

1:有文化氣味的商業區

日本人常把王府井比作「北京的銀座」,意思是全城最繁榮有氣派的地段。過去一百多年,不僅在全東京,而且在全日本,銀座一貫是最有地位的繁華區。後來興起的新鬧區如六本木、新宿、澀谷、原宿、台場,從來沒凌駕過她頭上。全國最昂貴的黃金地段幾乎每年都是銀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日本人對銀座的憧憬程度好厲害;曾在全國各地出現過借用銀座這地名的商業區多達幾百個(我小時候常被母親帶去買東西的地方就叫做「東中野銀座」。)

銀座位於日本皇宮東南方,乃南北大約一千一百米的銀座大街(中央通)為軸,東西寬度大約六百米的一個地區。這裡是日本近代商業的發祥地,老闆們重視信用,主動提供第一流商品和第一流服務的結果,全國最好喝的啤酒和全國最好穿的鞋子都能在這兒找到。形容銀座的修飾語,最常聽到的是「大人的」和「高級的」;她不曾賣俏給年輕時髦分子。

不僅如此,銀座的文化氣氛又特別濃厚。曾有一度,銀座中心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四個角落全有報館;東京第一家咖啡館則由著名文人畫家出錢開在這兒的;二十世紀後半葉的日本文壇,具體的所在地就是銀座後街的幾家酒吧。現在,畫廊仍林立於小巷裡;影片公司的試映會多在這裡舉行;音樂大學生專程來找古典樂譜;穿著絲綢和服的年輕太太們結伴來看歌舞伎;商店老闆們辦的小雜誌《銀座百點》已有半個多世紀的歷史,編輯水平超過商業刊物,曾輩出過向田邦子等名作家。

銀座夠大夠小恰到好處,相當集中而不擴散,馬路猶如棋盤格子,門牌編得很好懂,北端是一丁目南端是八丁目,所以特適合於溜達溜達的。這在「狂人做的拼湊手工般」(某西方人語)的東京特別難得。若要從頭到尾走銀座大街,也用不上半個鐘頭;銀座是不勞纍你的。最初是東京灣內獨立小島的緣故,至今南北兩邊各有一座橋(新橋和京橋),以致保持截然分開於鄰近地區的獨特氣氛。銀座真有點島嶼的感覺,或者說像,在東京這無邊無際的大海裡發亮的一顆珍珠。

【貳】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2:國家的陳列窗

銀座的歷史跟近代日本一樣長。一八七0年代,在明治維新後不久的新首都東京,日本政府雇請愛爾蘭出身的設計師Thomas James Walters建設了完全西方式的一條街:中間鋪十五米寬的馬路,兩邊則為各六米多的人行道。路旁更蓋了左右各一排的兩層樓磚頭長房子,一層有連環拱廊,乃日本人從來沒見過的喬治王朝新古典式建築,據說模仿了倫敦Regent Street。人們把這條街叫做銀座磚頭街了。

磚頭街的南端有全國第一條火車的終點站新橋;從開放港口橫濱坐火車來首都的西方人,下車以後看到的第一條街就是銀座,而且這裡離東京市內的外國人居留地築地也很近。也就是說,銀座猶如國家的陳列窗,政府非得修成國際水準不可。一八七二年,跟鐵路開通同一年發生的大火災把銀座一帶化為灰燼。政府沒錯過好機會,以建設耐火地區為藉口,驅趕原居民而蓋起了磚頭街的。然而,國家的體面和居民感受是兩回事。這裡自從十七世紀初是通往京都的重要街道東海道之一部分;有小飯莊、點心鋪、蕎麥麵館等為旅客服務,也有各行匠人生活著。忽而改建成不符合日本潮濕的氣候與傳統生活方式的洋樓,怎麼了得?

東京前身江戶的歷史追溯到一六0三年(相當於中國的明朝末年),統治全日本的德川家康將軍在此地開幕府的時候。雖然之前也有人在這裡蓋過小城堡,但是發展為大城市是德川時代的事情。政權基礎一穩定,德川將軍馬上進行了大規模的土木水利工程。江戶城堡蓋在武藏野台地的尖端,東南邊面向太平洋江戶灣(現東京灣);下面沼澤中,本來叫做前島的一帶填拓起來,划為工商界平民生活的地區「下町」了。海裡造出來的陸地,如意大利威尼斯一般;四通八達的運河為最重要的交通路線。銀座西邊有城壕,東南北三邊則有運河,乃去哪兒都要過橋的小島。城堡大手門外的日本橋定為全國街道的基准點。當時從江戶通往各地的大街道共有五條;其中通往京都(天皇居住地)的東海道為最重要。離開日本橋後一個多公里,過了第一座京橋後進入的地段,一六一二年開設了銀幣鑄造所,就是銀座這地名的起源。

兩百多年後的十九世紀中,在江戶灣忽而出現的美國「黑船」導致德川政權崩潰;經明治維新,天皇從京都搬過來,江戶城翻身為國家新首都東京了。

【叁】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3:文明開化的銀座

從一八七二年到七七年,花五年完成的銀座磚頭街,最初受老居民的冷落,開始的幾年多為空房。政府要在東京各地推行耐火建築的計劃,也只好放棄了。再說,看到磚頭街的外國人也一般表示失望;因為一點都感覺不到東方特色。儘管如此,在馬路和人行道分開的大街上,領全國之先點起的總共八十五個煤氣路燈,晚上開得亮晶晶,明顯象徵著文明開化的新時代。銀座的身價一下子提高。思想開放的新世代東京人逐漸開始理解磚頭街的商業價值了。

當初在磚頭街開羅的店鋪中,只有少數屬於老居民。例如,民俗學者池田彌三郎(著有《日本的幽靈》《我的故鄉銀座》等)的爺爺池田金太郎開的天麩羅店「天金」,江戶時代是晚上在路邊起火賣油炸海鮮蔬菜的攤子;地點在於四丁目十字路口東北角,今天三越百貨公司門前獅子銅像睥睨天下的地方。磚頭街完成後,「天金」在馬路對面開大鋪子,很快受市民的歡迎,周圍每天從一大早就聞得到燒大量麻油的味道了(老江戶喜歡用麻油炸東西)。「天金」被稱為東京頭號天麩羅店,後來連附近的電車站都叫做「銀座四丁目天金前」了,應該說金太郎老闆很有先見之明。不過,鄰居中,從外地來東京的新住民占多數。

當時「天金」隔壁有英國人布拉克(John Reddie Black)經營的日文報館「日新真事志」,乃日本頭一份的近代報紙。布拉克曾在橫濱辦過英文報紙《Japan Gazette》和照片雜誌《Far East》,一八七三年遷到東京來辦日文報紙的。銀座離新政府辦公樓和外國人居留地都很近,而且磚頭洋樓合適於設置印刷機。雖然該報不久就停刊;但是日本人開的報社紛紛跟上,銀座很快就成為日本報業的故鄉了。「日新真事志」的舊址改為「朝野新聞」;二丁目開了「東京日日新聞(後改名為「每日新聞」)」;一丁目則開了「讀賣新聞」;「東京曙新聞」搬來四丁目;七八年,日本頭一家廣告公司也開在銀座了。

【肆】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4:銀座鐘塔

磚頭街上開的店鋪逐漸多起來,所經銷的商品,很多是針對於西方人的實用品,如:眼鏡、皮包、帽子、金庫、西式傢具等。其中,在當時的日本人看來,最具有文明開化的新時代特色,因而成為磚頭街象徵的,是鐘錶。

至今說到銀座,多數日本人首先想起的,就是位於四丁目十字路口西北角的鐘塔。在東京拍攝的電影片中也往往出現這鐘塔;可以說,它不僅是銀座的象徵,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東京。這鐘塔屬於和光,乃鐘錶商精工舍(SEIKO)之零售部門。一八八一年服部金太郎創業的服部鐘錶店,九二年開始以精工舍的品牌出售自家商品;九四年從「朝野新聞」買下中心區的社址,同時建設了鐘塔的。

這之前,銀座磚頭街已經有幾座鐘塔。最早的一座,好象是一八七六年四月小林傳次郎鐘錶店在八丁目的鋪子屋頂上設置的四角鐘;同年十二月,京屋鐘錶店也建設了鐘塔。在服部之後,九九年,在八丁目開張的博品館勸工場(顧客能夠自己選商品的新式商場)也以美麗的鐘塔出名。十九世紀,在連洋樓都還很少見時候的東京出現的好多鐘塔,由當年的人們看來非常摩登,充滿西方氣氛。
本來規格完全統一的銀座磚頭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很死板,但是商店老闆們加建鐘塔或巨大廣告牌後,漫漫呈現出活潑的性格來了。

銀座街上陸續開張西式商店;如基督教書籍的十字屋(一八七四年創業,後來變成樂器店)、打字機的黑澤商店(0一年創業)、文具的伊東屋(0四年創業)等,其中不少至今還在經營。

【伍】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5:木村屋和資生堂

在銀座磚頭街上領先降臨的西方文化,逐漸開始影響到廣大東京市民的生活了。日本人在衣食住各方面的西方化,幾乎全從銀座開始的。

如今在東亞各地受歡迎的日式麵包,就在這時代從磚頭街普及的。木村屋麵包店一八六九年創業,乃在銀座歷史最長的商店之一。從西方傳來的麵包跟東方傳統的點心相結合而成的豆沙麵包,特別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上面加了腌櫻花的「櫻餡包」則獻給皇家。後來也推銷果醬包等不同種類的新商品,定了日式麵包將發展的基本方向。木村屋的豆沙包至今在四丁目和光隔壁的門市部非常暢銷;有紅豆沙、白豆(菜豆)沙、綠豆(豌豆)沙、栗子包等,在這兒都是剛出爐,熱騰騰的,像小娃娃的面頰般胖嘟嘟,既好看又好吃,而且價錢很便宜。黃金地段跟平民化麵包的搭配非常有趣,也可以說,很有銀座特色。

以化妝品聞名世界的資生堂,其起源則是一八八七年在銀座創業的日本第一家西式藥房。一九0二年,效法美國的drug store而附設的蘇打水供應器(soda fountain)轟動一時,好多人特地來喝蘇打水,也嘗嘗當時全東京只有銀座兩家店出售的冰淇淋。後來,資生堂一方面逐漸擴大化妝品生意,另一方面繼續在銀座大街上經營食肆。

資生堂Parlor曾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為東京最高級的西餐廳之一。設有樓廳的宮廷般華麗建築內,由交響樂團現場演奏背景音樂,在白桌布上用銀制盤碟供應的烤牛肉三明治、茄醬雞肉飯等老派西式料理,即使價錢比一般飯堂貴十倍也很多人要排隊去吃了。時代小說家池波正太郎終年沒忘記十多歲當股票行徒弟時候在資生堂餐廳嘗到的美味,直到晚年都在散文裡重復地講到:「真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資生堂Parlor至今在八丁目很槍眼的紅色大樓上層營業中,仍保持著非常高級的姿態。消費標準還比其他餐廳貴出兩倍。雖然沒有了交響樂團;盤碟刀叉還是銀子做的。我在大學的時候,曾為資生堂的宣傳雜誌《花椿》撰過稿;每次跟總編輯見面都在那裡。即使揀家裡最好的衣服穿去,都不能不覺得自己是個貧民女孩,因為周圍環境實在絢爛華麗極透了。

【陸之一】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6-1:啤酒與咖啡

一八九九年,日本第一家啤酒堂惠比壽Beer Hall開張。惠比壽(YEBISU)是日本財神爺的名字,圖象裡常用魚桿釣上有吉祥意味的紅色鯛魚。用其名字和圖象的啤酒,發祥於今天的山手線惠比壽火車站附近,自從一八九0年上市以來一直很受歡迎;後來成了札幌啤酒的高級品牌。當初在銀座八丁目的啤酒館,一九三四年翻身為七丁目宏大的德國式建築;一樓花板竟有七米高,櫃台後邊的墻上嵌著巨大的馬賽克,氣派非凡。東京少見的巨大啤酒屋二次大戰後被美國占領軍看中,接管使用到五二年日本獨立;不過,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啤酒堂誕生以後,英文hall這個單詞忽而流行起來;不久,銀座各地開了milk hall即牛奶堂,是供應牛奶和麵包的簡便食堂。直到江戶時代,日本人受佛教影響,一般不吃葷菜也不喝牛奶。明治維新以後,這傳統一下子改變,連東京市內都有了好幾所牧場。作家芥川龍之介(一八九二年出生)的生父就是在離銀座不遠的築地明石町經營牧場和牛奶公司的;因為母親身體虛弱,龍之介從小吃牛奶長大而一輩子為此羞愧了。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銀座磚頭街陸續出現了惠比壽啤酒堂、資生堂Parlor等冷飲店。可是,相當於歐洲咖啡廳,文人學生能聚集而高談闊論的場所還沒有。一九0五年開業的台灣吃茶店烏龍,老闆娘是一名藝妓。她本來屬於新橋的花街柳巷;0四年美國聖路易斯召開世界博覽會時,她赴美為日本茶葉合作社做推銷活動。回國後,在銀座開張充滿南國情調的台灣吃茶店,並雇傭了七八名倒茶女。

當時剛開始從歐洲回來的第一代日本留學生們非常想念巴黎的咖啡廳。於是一九一一年四月,曾留法的畫家松山省三(前進座劇團旦角河原崎國太郎之父親)出錢在銀座八丁目開辦了日本頭一家的歐州式咖啡廳。這就是Café Printemps,由自由劇場的導演小山內薰起名。

為了確保固定顧客,Café Printemps募集了維持會員,名單中都是藝術界響當當的人物,如:畫家黑田清輝、作家森鷗外、永井荷風、谷崎潤一郎、詩人北原白秋,以及本來是歌舞伎演員,後來去歐洲接觸泰西文化而翻身為話劇演員的市川左團次等。

【陸之二】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6-2:啤酒與咖啡

同一年十二月,六丁目後街開張的Café Paulista,乃作為第一批日本移民赴了巴西的水野龍,為了替巴西政府向日本市場推銷咖啡豆而設置的咖啡館。廣告道:

黑如鬼
甜如戀
熱如地獄
的咖啡

這家的價錢比Café Printemps便宜;一杯咖啡五分錢,一個甜甜圈五分錢,連大學生都付得起。有十分錢就可以坐在時髦舒服的環境裡聊上一兩個鐘頭。私立名校慶應大學所在地三田離銀座不遠;同學們一下課就走來銀座泡Cafe Paulista,成了當年流行。

後來的銀座,在一定程度上是作為慶應大學的學生區發展過來的。尤其每年春秋,跟死對手早稻田大學的棒球比賽「早慶戰」結束後,上萬學生結隊而來瞎鬧,乃多年不變的銀座景物。(至於早大學生,則以新宿為根據地。筆者是早大校友,學生時代常去新宿,卻很少踏足於銀座。後來跟慶大畢業生結婚;我也才開始把銀座看作自己的園地了。)

日本咖啡館的歷史就是從Printemps和Paulista兩家開始的。Printemps是教授級文人喝著洋酒談論西方藝術的場所。其中,當時任慶應大學文學系教授的永井荷風為代表人物;他年輕時候在歐美呆過很久,回來寫《美國物語》、《法國物語》等作品;後來根據自己在銀座的風流經驗而寫《梅雨前後》等以酒家女為主人翁的小說;也留下了極其仔細的東京街頭觀察日記《斷腸亭日乘》。

相比之下,Paulista的顧客較為年輕,以大學生為主。他們吃著甜品聊聊天的。當時對面有時事新報社;把稿件帶到報社來的年輕文人也經常順便進來坐一坐,其中有芥川龍之介、北原白秋等人。最初Paulista二樓設有女賓部;一九一一年創辦的日本頭一份女性主義文學雜誌《青鞜》的編輯部會議經常開在這裡。世界語普及會的研究會則每周在樓下占領十個位子舉行。

【柒】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7:大正摩登時代

今天,銀座的一個面貌是高級酒吧集中的地區。當初模仿巴黎咖啡館的日本café,逐漸開始以美女來吸引顧客了。跟前述兩家同年,由西餐廳精養軒在四丁目十字路口東南角開辦的Café Lion格式很高,連當年的政府部長都來吃飯,尤其美味冰淇淋非常出名。不過,同樣出名的是這家店的女夥計(當時叫做「女boy」)全在和服上邊系著西式白色裙子伺候顧客;可以說是不同於傳統藝妓的日式吧女之起源。

第二年,日本進入了短暫的大正天皇施政時期。前後只有十五年的大正時代,都市文化盛開,各種藝術運動活潑,政治上又是自由風氣彌漫的浪漫年代,「大正摩登」、「大正德謨克拉西」等詞兒,形容當年的社會氣氛。位於銀座西邊的日比谷、有樂町地區,開了帝國劇場、有樂座等近代式劇場,每晚舉行西方話劇的演出;東邊則有傳統戲劇的核心歌舞伎座。看戲前後在銀座Café約朋友聊天,成了新時代的流行風俗。

一九0三年出生的女作家森茉莉,在一篇就叫做「Café Printemps」的文章裡講述過小時侯被父親森鷗外帶到帝國劇場去看自由劇場演出的回憶。那晚的節目是易卜生作品《John Gabriel Borkman》;腳本是小山內薰托鷗外翻譯,由市川左團次飾演主角的。鷗外是曾留學德國的高級軍醫兼作家,當晚披上歐式黑色鬥篷,給小女兒則穿上了白色帽子光臨劇場。閉幕以後,大家都去Café Printemps坐一坐;小茉莉也一同去,平生第一次喝了熱咖啡。她寫:「當年的銀座夜晚很黑暗;從家家商店漏出來的燈光則是黃金色;微妙但幾乎可以說是儼然的西歐文明香氣,確實飄在商店裡、人們的服裝裡、不知誰藏在口袋裡的外國烟草烟斗裡。那時代跟後來不同,是只有神經銳敏而理解西洋的人吃西方的東西,戴上舶來物品的」。

最初作為國家陳列窗誕生的銀座磚頭街,多年來一點一點被東京人接受的結果,終於演變成具有日本特色的西式繁華區了。多數顧客跟森鷗外父女一樣屬於社會高層;往往是明治維新以後搬來東京的第一代。他們住在舊市區西北邊的台地上「山手」地區(原武士居住地);先坐人力車,後來搭電車(一九0三年開通)、公共汽車(一九年開通)來玩的。來銀座等於接觸西方文化;他們引以為榮,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然而,好事多磨;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發生的關東大地震造成了非常大的損害。日本房子以木造為主,一旦發生火災就難免無限延燒的。即使是耐火建築銀座磚頭街都經不起燒掉了半個東京的大火災。年表上說「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全銀座消失」。當時念小學的池田彌三郎,跟家人傭人等共六十名一起逃火,竟逃了兩天三夜才抵達了安全的地方。他後來寫:「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美軍空襲帶來的破壞都比不上地震火災造成的損害。」據統計,關東大地震的犧牲者總共達九萬九千三百三十一人,受傷者有十萬三千七百三十三人,失蹤者則有四萬三千四百七十六人。

【捌之一】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8-1:MOBO & MOGA 時代

日本是多地震的國土,東京的火災也歷來可多。地震後銀座商業區復興的速度相當快。兩個月以後,大街上的眾商店一齊開門,雖然全都是匆匆建好的棚屋,等恢復生意賺了點錢後,要漫漫重建正式店鋪的。作家永井荷風在十二月四日的日記裡寫:「到銀座。店鋪皆窩棚上點起電燈,把商品陳列在路旁的樣子猶如博覽會小賣部」。有一些商店大地震後不再開門或者遷止;例如,曾風靡一時,體現了大正摩登的Café Printemps則離開了銀座(搬去神樂坂後,成了日本麻將的發祥地之一)。

大地震以後,東京的風氣明顯有變化。日本社會從此進入大眾化消費時代,銀座街上出現了怪模怪樣的年輕男女,當時叫做MOBO & MOGA(Modern Boys、Modern Girls的簡稱)。男的穿上喇叭褲和二扣短上衣,戴上軟呢帽,一手抓著拐杖。女的則穿露膝蓋的短裙子,把頭髮剪成英國貴族男中學生的發型伊頓頭(Eton crop),眉毛則剃掉了以後用筆划的。他們去重開的café喝甜香酒(liqueur),到舞廳隨著爵士樂伴奏跳交際舞,也談自由戀愛,乃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歐美城市出現的flappers之日本版本。跟早些年的法國熱不同,這回大家著迷於美國流行文化了。

我姥姥當年是個MOGA。她一九一一年在千葉縣農村出生,十五歲就自己跑來東京投靠哥哥,不久考到汽車駕駛證(全東京第十三名女司機)而當上了公共汽車售票員(當時叫做bus girl);聽說,她假日穿上純白西裝套服戴上大帽子回家,嚇壞了老鄉們。

當時有個流行詞叫「銀BRA」,乃「銀座BRA-BRA」的縮短型。日文擬態詞「BRA-BRA」,翻成中文便是溜達溜達。銀座復興後出現的MOBO & MOGA們,主要在大街上來回溜達溜達,展覽自己的怪服異裝,也看別人的摸樣。其他人也學起他們,有事沒事都來銀座溜達溜達,「銀BRA」成了流行風俗。(另一種說法是,「銀BRA」本來為「銀座Brazil」的縮短型,意味著去Café Paulista喝巴西咖啡;不過,後來大家都用來當溜達溜達的意思了。)

早稻田大學的民俗學教授今和次郎,這時候熱中於一門新學問叫做考現學;就像考古學研究古代文明,考現學要研究現代文明。一九二五年五月,他帶一批學生站在銀座四丁目鐘塔下,一手拿著卡片,一手記錄了每段時間的行人數目、種類、他們的動作、服裝等。經整理發表的「東京銀座街風俗記錄」仔細得驚人。根據記錄,在男性行人中,有百分之六十七穿著西服,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穿著和服。然而,在女性行人當中,穿西服的只有百分之一,其他百分之九十九還穿著和服的。可見,在那個時代環境裡,穿露膝蓋的短裙子,把頭髮剪成伊頓頭的MOGA們,顯得多麼突出。

【捌之二】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8-2:MOBO & MOGA 時代

自從這年代,銀座尤其是四丁目十字路,成了日本流行風俗的陳列窗。在村上春樹小說《發條鳥年代記》裡面,主人翁被鄰居少女帶去替假發公司調查男性行人頭髮狀態的地方,就是四丁目十字路口鐘塔下,即早七十年今和次郎等人進行了「東京銀座街風俗調查」的地方。早大校友村上在文中的這段敘述,應可說是向今教授表示敬意的。

二六年底,大正天皇去世;日本進入了急劇變動的昭和時代。大眾消費文化越來越爛熟,百貨公司陸續開門,東京第一條地鐵開通。到了二九年,銀座地區的咖啡廳、酒吧竟多到六百家了。這些地方,不再是只有藝術家、高層人士光顧的文化場所,而針對於中產階級群眾了。

池田彌三郎在《我的故鄉銀座》裡列舉他當年常去的咖啡廳:「二丁目有三共,三丁目有鐘紡的吃茶室,五丁目有不二家,六丁目有Colunban以及 Terrace Colunban,七丁目有Mon Amie,八丁目有資生堂和千疋屋,拐進去,五丁目後街有German Bakery,西五丁目有富士冰淇淋和Ruskin文庫(服部鐘錶店的少爺崇拜英國思想家John Ruskin而開的),數寄屋橋有日動畫廊吃茶室等等」。

當年美國文化流行的程度,從一九二六年創業的中餐廳銀座ASTOR看得出來。中餐館在銀座從最早期一直存在。可是,這家洋名中餐廳是標榜美式中餐的。創業老闆矢谷彥七當初做海員常到國外,後來在日本賣進口奶油發大財。他憧憬上海的第一流飯店ASTOR HOUSE HOTEL(即禮查飯店,後來的浦江飯店),於是借其名字在銀座一丁目大街上開了內部裝飾、服務等全美國式的銀座ASTOR。這家店的拿手菜是 chopsuey(雜碎)、炒面、燒賣等,很受銀BRA人士的歡迎;店裡往往爆滿,得關起門來謝絕顧客。它後來走高級路線,如今除了發祥地銀座一丁目外,在東京各地展開近四十家分號。

三0年開張的燕子(Tsubame)Grill的店名,則取自同一年在東京和大阪之間開通的超級快車燕子號;本來需要十個多小時的旅程,一下子縮短到八個小時二十分鐘(今天的新幹線則只需兩個半小時)而轟動全國的。這家餐廳本來附設在新橋火車站內,模仿歐美火車站內同樣店鋪而設計的。後來遷址到銀座一丁目,幾十年如一日地提供著充滿懷舊氣氛的老派西餐;其中漢堡肉餅(Hamburg Steak)為絕品。再說,真是不可思議,店內仍飄有火車站般的氣氛。

【九】銀座,總是走在東京前端


9:ERO, GRO, NON-SENSE時代

從二0年代末開始,整個日本社會的風氣有漫漫腐敗的趨勢。一方面有世界性的經濟蕭條;在農村很多人挨餓,不少家庭被迫把女兒賣掉。另一方面有軍國主義逐漸抬頭。一些年輕人則受蘇聯革命的影響參加左派運動而被官方取締。銀座大街上,二五年就發生過無政府主義團體成員五十名集體破壞商店陳列窗等案件。到了二八年,一千五百名共產黨員同時遭警察逮捕。

這時候,電影、流行歌曲等新式娛樂出現,受到群眾的狂熱支持。一九二九年,菊池寬在《KING》雜誌上連載的小說「東京進行曲」走紅,日活公司決定拍成電影,並請西條八十撰寫主題歌詞。西條在大正時代是寫「金絲雀」出名的童謠詩人,曾是全國文學青年的偶像;去法國留學兩年回來後,當上早稻田大學法國文學系副教授(後來做教授)。然而,時代變化,他也隨著時代而變化。

「東京進行曲」

懷念往年銀座柳/婀娜藝妓誰記得/爵士跳舞甜香酒/次晨下她眼淚雨

這首《東京進行曲》空前走紅,連唱機都沒有普及的時代,竟買了二十五萬張唱片,並成為流行歌曲描述銀座街上風俗的先驅。跟大正摩登時期的高雅氣氛正相反,昭和初期的日本流行趣味低俗的娛樂。人們跑去劇場要看的,不再是嚴肅的翻譯劇,而是年輕女孩露著大腿跳的列隊行進舞(line dance);那些女孩恐怕就是從貧窮的農村給賣過來的。

當時的媒體把時代風氣形容為:「Ero(tic), Gro(tesque), Non-sense」。經濟情況越差,國家在國際上越孤立,人們越需要散氣,越尋求刺激。社會上彌漫煽情的娛樂,導致當局嚴厲取締。社會文化頹廢的惡性循環開始了。

本來文化氣氛濃厚的銀座咖啡廳,也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場所。人們光顧名店Café Lion、Café Tiger等的目的,不再是為了跟朋友交談,而是為了跟陪酒女郎相處。三0年,有個東京大學生跟Café Hollywood的吧女去海邊吃安眠藥企圖雙重自殺;結果,女方喪命,男方生存。他就是後來寫小說《人間失格》之太宰治;他當時也從事著共產黨的地下活動。

同一年,大阪資本家來銀座開辦第一家大規模夜總會美人座;為了宣傳,竟讓三十名女郎坐飛機來降臨東京。同樣店鋪陸續開張;從Café Printemps和Café Paulista開始的銀座咖啡廳文化徹底給破壞了。之前在這些地方工作的女夥計們不肯轉到俗氣下流的大阪式夜總會去,於是紛紛獨立而開始自己經營小酒吧了。小說家吉田健一(戰後的首相吉田茂的兒子)在一篇文章裡寫:「相對於大肆鋪張的大阪式夜總會,酒吧的女夥計據說屬於知識階層,因而文人或學生都樂意光顧酒吧。」戰後銀座的「文壇吧」就是這樣開始的。